在布加勒斯特一家咖啡馆,七十六岁的扬莫卡努把一叠球票摊在桌上,讲述守望罗马尼亚国家队的半个世纪。他从一九六六年起收集主场票根,用录音带录下广播解说,把阵容和比分抄进笔记本。口述史值得关注,因为它不记录冠军荣耀,而记录普通球迷如何把国家队当成一生坐标,也记录社会变迁。
扬莫卡努第一次走进球场是一九六七年秋天,罗马尼亚国家队在布加勒斯特迎战葡萄牙队。父亲把他扛在肩头,他看见满看台旗帜,听见全场唱国歌,回家便把票根夹进课本。此后每个主场比赛日,他提前三小时出门,换两次电车,只为站在北看台同一根栏杆旁,从此再也放不下。
他的收藏从票根扩展到围巾、队刊、剪报和手写笔记,后来还添了录像带和旧队徽。每本笔记按年份排列,左边写对手与比分,右边写进球者与换人,重要比赛还用红笔圈出。布加勒斯特星在一九八六年欧洲冠军联赛决赛击败巴塞罗那那夜,他守着一台黑白电视,把点球大战每一轮都记下。
如今他每周三下午在咖啡馆口述,由孙女安娜用手机录音,再整理成文字。他不查网络,只凭剪报和记忆,常把一场比赛的天气、草皮和看台歌声也讲进去。遇到年轻人问哈吉为什么伟大,他会翻到一九九四年世界杯那页,先读首发名单,再讲哈吉如何抬头观察,然后才说那脚传球和比分。
一九九四年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,罗马尼亚国家队在洛杉矶玫瑰碗球场三比二击败阿根廷队。扬莫卡努守在收音机前,听到杜米特雷斯库两次破门,哈吉又进一球,激动得把茶杯摔碎。他总说那支罗马尼亚国家队有哈吉、波佩斯库、拉杜乔尤,也有后来成名的穆图,踢出了巴尔干半岛的灵气。
更早记忆属于布加勒斯特星和布加勒斯特迪纳摩的争锋。扬莫卡努说,国家队的脊梁常从这两家俱乐部来,哈吉却出自康斯坦察的法鲁尔,后来效力布加勒斯特星。当时罗马尼亚甲级联赛门票便宜,工人下班后挤进球场,把俱乐部恩怨带进看台。赏金女王模拟器他学会分辨不同口音,也学会在国歌响起时闭嘴站立。
二〇〇〇年欧洲杯,罗马尼亚国家队在小组赛三比二逆转英格兰队,扬莫卡努和一群侨民在布加勒斯特火车站广场看大屏幕。哈吉送出助攻,穆图替补登场,终场后陌生人互相拥抱。他回家发现妻子把国旗披在门口,说这支队像把散落各地的罗马尼亚人重新叫到一起,那一夜他哭了。
此后罗马尼亚国家队多次缺席世界杯和欧洲杯,扬莫卡努仍每场预选赛都听广播。二〇一六年欧洲杯,他随老看台协会去法国,在看台唱完九十分钟。二〇二四年欧洲杯,罗马尼亚国家队小组头名出线,十六强输给荷兰队,他在布加勒斯特国家竞技场外和年轻人一起鼓掌,说输球也要送球队回家。
扬莫卡努把退休金分成三份,一份生活,一份买球票,一份印小册子。他组织“罗马尼亚国家队老看台”,成员有克卢日、蒂米什瓦拉和雅西的球迷,赛前在布加勒斯特星旧球场旁集合,赛后把票根扫描归档。没有赞助,他们就靠每人每月十列伊维持,把口述史一页页补齐,无论雨雪从不缺席主场。
为什么一个人能坚持半世纪?扬莫卡努说,齐奥塞斯库时代,足球是少数能公开表达民族感情的地方,国歌一响,陌生人就成了兄弟。一九八九年政权更迭后,许多罗马尼亚人去意大利和西班牙打工,国家队比赛成了他们与故乡的固定约会,电话里常传来同一句罗马尼亚加油。
这些口述被安娜剪成短片,在咖啡馆墙上播放,来听的人越来越多。年轻人原本只熟悉布加勒斯特星、布加勒斯特迪纳摩和克卢日在罗马尼亚甲级联赛里的恩怨,如今开始追问约尔德内斯库怎样带队,卢塞斯库怎样调整中场,皮楚尔卡为什么总被老球迷念叨。扬莫卡努说,记住失败和记住胜利一样重要。

二〇二三年,布加勒斯特市立博物馆联系他,希望收藏那批票根和笔记。扬莫卡努没有全部交出,只复制了目录,原件仍放在家中木柜。他说这些东西属于看台,不属于玻璃柜。博物馆最终为他做了一场小型展览,哈吉寄来一件签名球衣,穆图也录了视频,称他是国家队第十二人。
眼下扬莫卡努正整理二〇二六世界杯欧洲区预选赛资料。他把罗马尼亚国家队每个对手的名单贴满厨房,连波黑、奥地利和塞浦路斯也不放过。他说自己可能等不到下一次世界杯八强,但安娜会继续录音,老看台协会会继续订票,只要国歌响起,总有人站起来跟着唱,像当年父亲那样。
半世纪忠诚守望不是怀旧标本,而是罗马尼亚国家队与普通人共同写下的活历史。扬莫卡努的票根会继续增加,安娜的录音会继续堆积,哈吉、波佩斯库、穆图和齐沃的名字也会在不同年代被重新讲起。无论罗马尼亚国家队能否重返世界杯,这条看台传统都会把布加勒斯特、克卢日和海外侨民连在一起。